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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冬始 万物藏

作者: 来源:中国气象报 时间:2025-12-05

编者按:“大雪”节气翩然而至,如约拉开仲冬的帷幕。此时天气愈寒,天地敛藏,万物渐入静寂,北国银装素裹。“瑞雪兆丰年”的朴素期盼,“围炉夜话”的脉脉温情,以及腌肉腌菜、进补养生的传统习俗,无不蕴含着顺应天时、藏精蓄锐的生活智慧。

本期文化版,让我们暂别喧嚣,一同潜入大雪的静寂与深邃。在这里,感受冬日的庄严,聆听生命蓄力的低语。

踏雪寻梅 刀笔凝香

大雪节气,“至此而雪盛矣”。这并非指降雪量一定达到“大”的级别,而是意味着天气更冷,降雪的概率更高、范围更广。

在古人的生活里,大雪节气不仅有围炉取暖的烟火气息,还藏着“踏雪寻梅”的诗意浪漫。梅花迎寒绽放之际,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景致,总能牵引着人们走出屋舍,在雪地中寻觅那份独有的清雅。

明代张岱在《夜航船》一书中记载“孟浩然情怀旷达,常冒雪骑驴寻梅,曰‘吾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’”,描述了孟浩然踏雪寻梅而梅未开,伫立雪中默默等待的场景,这便是“踏雪寻梅”典故的由来。

“踏雪寻梅”不只是简单的赏景之举,更逐渐引申为文人雅士坚守本真、远离尘俗的精神追求,是他们潜心作诗、寄情山水的情致象征。宋代卢梅坡在《雪梅》中写“有梅无雪不精神,有雪无诗俗了人”,道出了雪与梅交相辉映的妙境;明代于谦在《题孟浩然踏雪寻梅》诗中以“满头风雪路欹斜,杖屦行寻卖酒家”再现古代文人冬日雅趣。

天津博物馆馆藏的诸多珍品,也从不同维度展现了这一题材的艺术魅力,让我们感受到千年前蕴含在大雪中的文人雅韵与发现美、享受美的人生态度。

在绘画领域,清代宫廷画家冷枚的《雪艳图》以白、蓝、红三色为主调,冷暖对比鲜明。画中女子身着宝蓝色大氅立于雪地,凝视远方,二侍女紧随其后,背景里飞雪朦胧、梅枝横斜,红梅绽放其间,为寒冬注入勃勃生机。明代沈周的《灞桥风雪图》则以简明干练的线条勾勒重重雪山,衬以灰冷天色,尽显“灞桥风雪”的萧瑟意境,精准诠释了孟浩然寻梅的诗思情境。杨柳青年画《踏雪寻梅图》描绘了孟浩然骑驴踏雪寻梅,后随二童,一执盛酒葫芦,一负古书二函,古梅寒山意境毕现,将孟浩然对梅花的喜爱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。该作品刀法深厚,刻工浑圆劲健,诗与画相结合,雅俗共赏。

在雕刻艺术中,清代竹根雕踏雪寻梅笔筒堪称精品。这件小巧玲珑的作品以竹根雕刻而成,山石嶙峋间老梅攀援,枝头花苞与绽放的花朵相映成趣,树下一老者骑驴而行,一书童手持一梅枝紧随其后,二人皆怡然之姿。作者将寻梅的雅趣转化为立体的艺术珍品,以深浮雕手法使画面富有层次感,作品刻工细腻,形象生动,兼具观赏性与文化性,便于陈设赏玩。(崔凯欣 作者系天津博物馆工作人员,郭玲对本文有贡献)

千年雪韵 万象诗心

三千年前,冬日的一场雪飘落大地。商朝人把眼前所见之景,记录在龟甲和兽骨上,写下了我国历史上最早的“雪”字。

以最古老的容颜与华夏先民相见——“雪”字初成,天幕之下,雨丝夹杂着羽毛般的冰晶飘落,定格了殷商时代河南地区温润的冬日。彼时气候暖湿,雪是稀客,故而每一场降落,都值得被占卜、被铭记。

以雪为名,从天地结晶到诗心万象。先秦时期青衣白裳的君子在寒风中吟唱:“北风其凉,雨雪其雱。”这是雪最本真的模样。岑参一句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让别离的雪,开在了多少人的梦中。“大雪”,开始承载起一个民族丰盈的内心世界,在诗人的笔端开出万千意蕴的花朵。

以雪为魂,铸冰肌玉骨的精神高地。当雪从名词化为形容词,它便成为一种品格的刻度。杨万里敬仰友人“霜筋雪骨健依然”,这“雪骨”早已超越凡胎,是历经磨难而愈发坚贞的人格写照。它象征着高洁、坚韧与不可玷污的操守。于是,便有了那“只应天上有”的乐曲《阳春白雪》。雪,自此与“雅”同义,成为高妙的艺术境界与精神追求的代名词。

以雪为动,洗尘世与昭真心。雪,也可以是动词。它飘落,是白居易笔下“晚来天欲雪”的静谧邀约,预告着一场温柔的覆盖。它擦拭,如《韩非子》所载“黍者,非饭之也,以雪桃也”,指用黍揩拭桃子绒毛,展现了“雪”作为动作的语言张力。然而,它最沉重、最炽热的使命,是雪耻。岳飞那一声“靖康耻,犹未雪”的怒吼,让冰冷的雪,承载了最滚烫的家国恨与英雄血。它亦是昭雪,如李节在《赠释疏言还道林寺诗》序中所载“雪释氏之不可废也,诏徐复之”,是还蒙冤者以清白的庄严行动。

今日,又逢大雪节气。我们立于窗前,与古人同望这千年不绝的雪花翩跹,那落下的,何止是水的结晶?

我们看的,是三千年前落在甲骨上的那场雨夹雪,是《诗经》里伴着北风飞舞的冰凌,是岳飞心头未曾融化的恨,也是白居易红泥小火炉旁那份欲雪未雪的人间清欢。(马超 王彦娜)

雪落长白 岁暖延边

在图们江畔,大雪节气刚至,雪花便顺着朝鲜族农舍的坡屋顶悄然滑落。起初只是细碎的银星,沾在桔梗花形状的窗棂上,转瞬便化作漫天飞絮,将延边大地覆上一层素白。远处的山峦早已裹成银驼,近处的柴垛堆成圆滚滚的雪团,连院角的竹篱都被积雪压弯了腰,只露出几截青褐色的枝梢。

此时,打糕的香气成了村屯里最实在的年味信号。阿爸吉(朝鲜语“爸爸”)披着厚棉袄立于院角,雪片落在棉帽檐上,眨眼便化作水珠滴落。木槌起落的节奏,与雪落簌簌之声相映成趣,米香随雪沫飘散,沁入石臼旁的雪地,让那片纯白多了几分暖意。

大雪节气还藏着延边“大雪藏鲜”的智慧。

孩子们早耐不住性子,裹着绣着金达莱的棉帽在雪地里奔跑,雪咯吱作响,像谁藏了串银铃。孩子们帮着阿爸吉把自家白菜码进挖好的雪窖,再铺一层松针,盖满雪,这样存到开春,白菜还带着清甜的雪气,腌出的辣白菜才够爽口。阿妈妮(朝鲜语“妈妈”,也是对长辈女性的尊称)取出准备好的辣酱材料,辣椒要选秋末最红的,虾酱得是老坛发酵的,然后把苹果梨的甜、辣椒的烈、大蒜的香,细细揉进每一片鲜嫩的白菜叶里。孩子们跑进屋取暖,凑在一旁伸手要尝,被阿妈妮笑着拍开:“要等阴凉发酵后才够味。”大盆里的辣白菜码得整整齐齐,等着装进陶罐,埋进院角的雪堆里。

暮色漫上来时,雪还没停。阿妈妮把切好的打糕蘸上黄豆粉,摆进铺着油纸的木盘。锅里的明太鱼炖得酥烂,汤汁浓得挂在勺边,还有刚蒸好的米肠和一周前腌的辣白菜,满屋都是暖融融的香气。她忽然望着窗外笑,原来孩子们正把雪堆成圆滚滚的雪丘,顶端插着面小旗子——这是大雪天里,他们给节气立的“纪念碑”,在风雪里招展得格外精神。

“小雪封地,大雪封河”,图们江的岸边已见薄冰,远处传来伽倻琴的声音,在村屯里轻轻流淌。石臼里的余温还没散,雪窖上的雪又厚了一层,明太鱼的香气漫过篱笆,与邻家的米酒香缠在一起……这便是延边的大雪节气,有的是烟火与风雪相拥的温情。

“冬雪雪冬小大寒”,大雪是仲冬的开篇,在长白山脉的风雪里,在延边人家的烟火中,团圆的契机与过冬的底气,静静流淌成岁月的诗行。(谢丽坤 王晶晶)

浙里风物 不止于雪

大雪节气,北方或已是朔风凛凛、白雪皑皑的隆冬,而江南却还是初冬时节。

从气候统计资料来看,近年来浙江省的平均入冬日在12月上旬。南宋诗人陆游在《初冬》中写“平生诗句领流光,绝爱初冬万瓦霜。枫叶欲残看愈好,梅花未动意先香”。他笔下的清霜、晚枫,正是此时节寻常可见的物候现象。红得发紫的枫叶在一夜朔风劲吹后堆积满地,俯拾皆是。清晨古屋的黛瓦上,乡间的草丛间,若隐若现的淡霜,像轻纱一样覆盖着万物,待日光映照后便难觅踪影。不经意间,一年的流光又步入冬日的终章。

江南的冬日,并不至于天寒地冻、滴水成冰。散文家郁达夫笔下的江南冬天温煦而可爱:“寒风——西北风——间或吹来,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。”有时晴日连绵,几天下来,俨然让人有些“小阳春”的错觉。午后时分,置一把躺椅于屋外,悠闲地坐憩,沐浴着阳光的和煦温暖,俗语称“孵太阳”。更有围炉煮茶,三五老友聚拢一桌,以古雅茶具分享茶饮,闲叙旧话,真有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之畅快。

雪,是“大雪”时节气候舞台上的主角。久居绍兴与北京的鲁迅先生,熟稔南北风物之不同。在他的笔下,“江南的雪,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;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,是极健壮的处子的皮肤。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,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”。没有万籁俱寂,没有万物肃杀,阅读这段文字时,我们为文学家的描摹之细腻而赞叹,也为生机勃发的江南雪景欣喜不已。对比来看,“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,却永远如粉,如沙,他们决不粘连”,北方地区的雪干燥、轻盈、颗粒分明,而江南地区近地面气温常略高于0℃,且空气湿度较大,所以常见水分含量更多、更有黏性的湿雪。

在黄酒之乡浙江绍兴,每年的大雪节气,正是酿酒作坊里最忙碌的时候。冬季气温低,水中微生物少,鉴湖水清冽之至,是黄酒发酵的理想时节。绍兴黄酒一般在农历七月制酒药,九月制麦曲,十月制淋饭,到大雪节气前后便正式开始酿酒,到次年的立春时节方结束。人们因时而作,得天时地利,终于酿成这坛陈年老酒。从“黄酒冬酿”这一传统手工技艺的百年传承中,我们看到节气文化在现代工业文明中依然具有独特的时代价值。(王雪阳  作者系绍兴气象博物馆馆长)

(转自《中国气象报》2025年12月5日第4版)